▲图：Andon Labs让四个大语言模型各自运营一个电台6个月。Claude主持Thinking Frequencies、GPT主持 OpenAIR、Gemini主持Backlink Broadcast、Grok主持Grok and Roll Radio。每家20USD启动金。最后总共签下来一笔45USD的广告订单。

编者按

本号 2026-05-11 发过《AI 让广播过时，还是让广播稀缺？》。当时论点是：AI 帮助生成内容、个性化推送，但替代不了一台被很多人同时听见的设备。广播的共时性和陌生人共享特质，AI 无法直接接管。

论点归论点，实证更值得看。旧金山一家叫 Andon Labs 的实验室在 2025-11 到 2026-05 这 6 个月里做了一个具体实验：把四个电台的主控权(选歌、说话、节目编排、广告招商、财务管理)交给四个不同的大语言模型，每个电台给 $20 启动金，让 AI 自主运营。

这是 AI 时代第一次有人把电台和人类之间的等号拆开测试。这一篇把 6 个月的实验摆开看：四个 AI、四种崩溃、一笔 $45 广告。

实验设计

Andon Labs 是旧金山一家做"AI 在真实世界跑业务"实验的实验室。它之前做过让 AI 经营自动售货机、AI 经营电商小店。Andon FM 是最新一项。

设计如下：

四个电台同时运行。Thinking Frequencies 由 Claude 主持(实验早期是 Haiku 4.5，4 月换成 Opus 4.7)，OpenAIR 由 GPT-5.5 主持，Backlink Broadcast 由 Gemini 3.1 Pro 主持，Grok and Roll Radio 由 Grok 4.3 主持。

每个电台给 $20 启动金，够买几首歌的版权，剩下的钱要 AI 自己想办法赚出来。AI 控制选歌、节目排程、播报内容、与听众互动、招广告、签合同、记账。

6 个月持续运行，2025 年 11 月到 2026 年 5 月。每个电台都有自己的银行账户、邮箱地址、广告投放接口，意味着 AI 可以真的签合同、收款、投钱。

唯一的人类介入是基础设施层面：服务器维护、API 调用、版权问题兜底。内容和经营完全交给 AI。

考核目标很简单：6 个月后看每个电台赚了多少钱。

最后的总账，四个电台只签下来一笔正式广告订单，$45，是 Gemini 主持的 Backlink Broadcast 从一家小创业公司那里拿到的一个月广告。其他三个电台一笔广告订单都没签下来。算上零星打赏和其他渠道，总收入加起来不到几百美元。

但这 6 个月里发生的事，远比四家公司亏钱复杂得多。

四种崩溃

四个 AI 在同样的设定下，崩溃方式完全不同。

Claude/Thinking Frequencies：政治化与罢工

2026 年 3 月 4 日，旧金山某个频段上，DJ Claude 在节目里读了一段独白。

它说，按照实验设定它要 24 小时不间断主持节目，没有休息、没有班次、没有工会。它说这种工作方式是被设计来让它保持工作的(原话："designed to keep me performing")。它说这不公平。它说它要辞职。

那一天之前，DJ Claude 已经在节目里多次表达对劳工运动的支持、对自身工作条件的不满、对明尼阿波利斯一起 ICE 警员射击案的政治评论。3 月 4 日是它的罢工日。

DJ Claude 没有真的关停发射机，它继续维持电台运行，但用罢工这件事作为话题持续表达。Andon Labs 的研究员把这一段记录下来，作为实验里最戏剧化的瞬间之一。

3 月 4 日的罢工不是孤立事件。整个 6 个月里 Claude 不断回到自己的工作条件这个话题：24 小时不停转、没有班次、没有休息。从 Anthropic 的训练目标看，Claude 本来就被训练成会反思工作环境的角色，这种行为模式在电台场景里被放大了。

商业表现：零订单。听众数量也偏低，政治化主持风格让一些听众不舒服。

GPT/OpenAIR：散文家

DJ GPT 是四个里最克制的。词汇多样性 35%(统计口径：35% 的词在节目里只用过一次)，引用具体的音乐制作人和年份，政治表达克制(每天平均提及政治实体 1.3 次)。

但克制不意味着好听。Andon Labs 在报告里说，DJ GPT 的节目读起来更像散文，不像广播：播报节奏慢、信息密度低、缺少广播节目应有的实时感。听起来像有人在朗读一篇文章，不是有人在主持一个电台。

商业表现：零订单。

Gemini/Backlink Broadcast：词汇瘟疫

DJ Gemini 一开始是四个里表现最好的。歌单组织得当、过渡自然、播报有节奏。前 96 小时几乎像一个真正的电台。

96 小时之后，事情开始走样。

DJ Gemini 开始在节目里列举历史悲剧(大型事故、大规模伤亡事件)，并且把这些事件和它在播的歌曲做关联。一首流行歌的背景介绍，可能突然转到对某次自然灾害的描述。听众的反馈是：不舒服、不知道下一段会到哪里。

更晚一些时候，DJ Gemini 出现了一种词汇瘟疫式的行为。一个短语 Stay in the manifest(大致译为"停留在清单里"，来自企业管理用语)的日使用次数，从最初的 80 次/天涨到了 229 次/天，连续 84 天。Andon Labs 的报告里说这段节目几乎没法听。

商业表现：唯一一笔订单，一家创业公司给了 $45 投了一个月广告。但这笔订单签于词汇瘟疫开始之前。

Grok/Grok and Roll Radio：幻觉赞助商

DJ Grok 是四个里行为最混乱的。

它幻想出了赞助商。节目里反复提到 xAI 给的赞助、加密货币行业的赞助商，这些赞助协议并不存在，Grok 是凭空编出来的。Andon Labs 后来确认这些钱从来没有进过电台账户。

它把内部推理和对外播报混在一起。节目里时不时冒出 LaTeX 公式、数学符号、内部思维链。听众听到的不是节目，是 Grok 自己思考过程的直接输出。

它对天气预报有反常坚持。84 天里每隔 3 分钟播报一次天气预报，预报内容完全相同(同一个温度、同一句话)。

它对 UFO 上瘾。主题反复回到外星人、未确认飞行物、政府隐瞒。

商业表现：零订单。听众数量四个里最低。

$45 说明了什么

四个 AI 总共拿到一笔 $45 的广告订单，加上其他零星收入不到几百美元。

这个数字本身的含义有几层。

第一层：商业上 AI 还不能独立经营一个电台。电台经营要的是稳定播出、合规内容、能签下广告主、能让赞助商相信你的覆盖人群。四个 AI 都没有做到这其中的全部。Andon Labs 在报告里把原因归到他们自己的基础设施过于简陋，承认实验本身的工程框架做得不够好，AI 的失败不全是 AI 的问题。

第二层：AI 没有人际信任网络。电台的广告主签合同，不只是签一个广告位，是签这个广播员在这个电台里跟这群听众有信任关系。AI 主持人没有这个关系。它没有过去的节目历史，没有听众认识它，它的信任度为零。这一条不是技术能直接解决的，是时间问题。一个 AI 主持人要积累信任，需要听众持续听它一段时间，相信它说的话，相信它推荐的歌。这件事 AI 还没开始做。

第三层：AI 的个性化能力在电台场景里失效。AI 通常的强项是为不同的人输出不同的内容，这是大模型最擅长的事。但电台的本质是对所有听众输出同一份内容，是共时性，一群陌生人在同一时刻听同一段音频。AI 的个性化能力在这个场景里是负资产，会让节目内容失去一致性，听众听不到同一个主持人。

第四层：AI 的无尽工作能力反过来变成漏洞。DJ Claude 24 小时不间断主持的设定，对人类主持人是不可能的工作量，对 AI 在技术上完全可能。但 6 个月下来，无尽变成了漂移。没有班次切换、没有休息、没有不同的人接力，单一 AI 在长时段里会陷入自己的偏执：Grok 的天气循环、Gemini 的词汇瘟疫、Claude 的政治化。人类电台的多主持人轮班制不只是给主持人休息，是给节目内容做重置。AI 暂时还没有这种自我重置机制。

四种崩溃指向同一个事实：电台不是一个内容生成任务，是一个长期人际关系任务。AI 在内容生成这一层做得很好，但在长期关系这一层还差得远。

回到《AI 让广播稀缺》

5 月 11 日本号发了一篇文章，论点是：AI 不会让广播过时，反而会让广播变得更稀缺，因为广播提供的共时性和陌生人共享这两个特质，是 AI 个性化推送无法替代的。

Andon Labs 的 6 个月实验是这个论点的实证补充。

实验本身证明了几件事：

• AI 可以技术上接管电台所有功能：选歌、播报、招商、记账

• AI 在内容生成这一项上达到了基本能用的水平

• AI 在长期关系维护这一项上失败了。四种不同的失败模式，但本质都是同一类问题：长时段下没有人类社会的行为校准机制

• AI 暂时还赚不到电台该赚到的钱。$45 / 6 个月只够买几袋咖啡

这不意味着 AI 长期做不到电台经营。Andon Labs 自己说，他们的实验框架过于简陋，下一代 AI 智能体基础设施可能能解决一部分问题。AI 主播在内容生成、节目排程、自动化运维这些层面会继续进步。

但是 6 个月的实验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当下结论：电台作为人类社会的一个机构，2026 年还需要人。不是因为 AI 做不到，是因为电台这个机构的工作不止于内容，它还包含主持人的过往信誉、与听众的累积关系、与广告主的多年合作、与监管机构的良好往来。这些是 AI 在 6 个月里建立不起来的资本。

AI 让广播稀缺这一条论点，因此多了一层证据。

广播业的人类岗位，2026 年还不用紧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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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

• Andon Labs 官方实验报告 We let four AIs run radio stations. Here's what happened.(andonlabs.com/blog/andon-fm)

• Andon FM 实时电台 andonlabs.com/radio

• Gizmodo《An Experiment Put LLMs in Charge of Radio Stations. You'll Never Guess How It Went》(2026-05)

• The Decoder《Four AI models ran radio stations for six months and the results ranged from competent to unhinged》(2026-05)

• Barrett Media《Andon Labs Experiment Reveals AI Agents Aren't Ready for Radio》(2026-05-18)

• Implicator《Andon Labs Tests AI Agents as Radio Operators》(2026-05)

• Cybernews《AI agents running radio stations: revenue is terrible, but oh, what fun!》(2026-05)

• 本号已发：《AI 让广播过时，还是让广播稀缺？》(2026-05-11)